为未成年

为未成年

为“未成年”一辩

整理旧物,为未成年翻出一只铁皮盒子。为未成年打开来,为未成年是为未成年些干枯的野花标本、几枚花纹模糊的为未成年鹅卵石、一叠用铅笔涂鸦的为未成年“地图”,还有半截系着线的为未成年红砖粉笔——大约是某个雨天在墙根下画“房子”的杰作。这些物什,为未成年在成年人的为未成年价值体系里,约等于零。为未成年可那一刻,为未成年我的为未成年指尖触上去,心里却蓦地一软,为未成年像被一团潮湿而温热的为未成年雾气包裹了。我们总说“为未成年”,为未成年为他们立法,为他们筑起安全网,为他们规划未来。这当然必要,但在这保护者的姿态背后,是否也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名为“成熟”的傲慢?我们是否在急不可耐地,要将那片雾气驱散?

为未成年

我们为之努力的,究竟是保护那个状态,还是终结那个状态?

为未成年

这念头让我有些不安。我们这个社会,像一架精密的传送带,从“未成年”到“成年”,被设计得环环相扣,不容差错。标准清晰极了:情绪的稳定压倒情感的澎湃,利益的算计胜过直觉的喜恶,明确的“有用”驱散了懵懂的“有趣”。我们告诉孩子,你要懂事,要理性,要有明确的目标。这听起来无可指摘。可细想下去,那种被我们催促着告别的“未成年”心性,里头难道没有一些,是我们这些“大人”在深夜梦回时,会感到隐隐刺痛的东西吗?

为未成年

那是一种与世界的“粘连感”。孩子看山,山是有表情的;听雨,雨是在说话的;捡起一块石头,它便不再是石头,而是一个沉睡的王国,或一艘待命的星舰。他们的时间不是均质的刻度,而是被好奇心和幻想撑得胀鼓鼓的、充满弹性的海绵。这种感知方式,被现代心理学美其名曰“心流”,被艺术家苦苦追索为“灵感”,但本质上,它不就是一种高度专注的、物我两忘的“未成年”状态吗?我们教会他们认识世界,用的却是将世界客体化、概念化的工具。认识得越“清楚”,那种温暖的、毛茸茸的“粘连感”便褪得越彻底。这真是一种莫大的悖论。

我记得一件小事。去年在某个古镇,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青石桥边,对着桥洞下的潺潺水流,看了足足半个钟头。他母亲在一旁,从耐心劝导到焦躁催促:“一滩水有什么好看?前面有糖人,有玩具店!”男孩不为所动,仿佛整个宇宙的奥秘都缩在那粼粼的波光里了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那不耐烦的催促里,回响着我们整个文明的声音:快走,快走,前面有更“重要”、更“实在”的东西。

于是我们匆匆走过。走过水流,走过云影,走进一个由效率、功能和KPI构成的坚硬世界。我们把那种驻足凝视的能力,定义为“分心”和“低效”。我们把那种与无意义之物共情的能力,称为“幼稚”。我们把那只曾装满鹅卵石和野花的铁皮盒子,轻轻地、理所当然地,锁进了记忆的阁楼。

所以,我在想,当我们说“为未成年”时,或许我们更该警惕的,不是他们“未成年”的状态,而是我们自身“过度成年”的痼疾。我们是否在用一种过于单一的、功利的“成年”模具,去修剪所有参差的枝桠?我们是否把自己在进化(或曰异化)途中丢失的珍宝,武断地判定为进化前必须剔除的阑尾?

为“未成年”一辩,并非鼓吹拒绝成长,而是恳请保留一点“非法”的火种。

那是对功利计算的不完全服从,是对量化标准的一点出神与怀疑,是在答案脱口而出前,那一秒珍贵的沉默。是允许自己偶尔被一朵无名的花、一首无调的歌、一片无关紧要的晚霞,毫无理由地、深刻地打动。这种能力,或许才是抵御生命意义板结化的最后一点点柔软。

那个蹲着看水的男孩,终将也会站起来,向前走去。但我多么希望,在他成年的行囊里,能偷偷藏着一小块来自那个下午的、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的鹅卵石。在往后所有干燥、坚硬、目标明确的日子里,当他偶尔摸到它,指腹能感到一丝清凉的、属于“未成年”的慰藉。

那只铁皮盒子,我没有再合上。就让它敞着吧。让那股陈旧的、混合着干草与灰尘的“幼稚”的气味,再飘一会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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